
文|赫海
编辑|赫海

《——【·前言·】——》
公元618年,扬州江都宫里,隋炀帝杨广被自己的禁卫军勒死,终年五十岁。一个立国仅38年的王朝,彻底完了。 可杀死这个王朝的那条大运河还在流淌。
一千四百年后的2014年,这条河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。亡了一个朝代,活了一千四百年——世界上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工程了。

360万人挖出来的河
2013年,扬州一处房地产工地施工时,意外挖出了一座古墓。
墓里没有尸骨,只找到两颗牙齿和一条十三环蹀躞金玉带。 经鉴定,牙齿属于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性,金玉带是只有帝王才能使用的规格。这座墓的主人,就是隋炀帝杨广。

一个曾经坐拥天下的皇帝,死后只剩两颗牙。 这个结局,跟这个人生前干的事情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。杨广在位十四年,干了一件前无古人的大工程——用五年时间,征发数百万民工,硬生生挖出了一条全长2700多公里的大运河。
这条运河的规模有多大?以洛阳为中心,向东南修到杭州,向东北修到涿郡(今北京西南),一口气打通了海河、黄河、淮河、长江、钱塘江五大水系。 放在当时的世界上,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修过这种体量的工程。

问题是,那个年代没有挖掘机,没有炸药,没有任何机械设备。2700公里的河道,全靠人力一锹一锹挖出来。
据杨广强征天下15岁以上的男丁,前后征发了约360万人。 另外还按"五家抽一人"的比例征调后勤人员,负责给民工做饭送水。为了赶工期,派了5万名壮汉各执刑杖督工,干慢了就打,打不动了就拖走。

这个工地上的死亡率骇人听闻。 据传世记载,不到一年时间里,360万民工竟死了250余万人。这个数字是否精确,现代考古尚无法核实,可"丁男不供,始役妇人"这六个字是写进《隋书》的——男丁征完了不够用,开始征调女人上工地。 一条河把全国的青壮年劳动力几乎抽干了。
而且修运河只是杨广"大业"计划的一部分。据研究,仅从604年到608年短短四年间,杨广动用了近540万民力——修运河、建洛阳城、筑长城,三大工程同时推进。后面还有三次远征高句丽,又是百万规模的征调。

整个国家被榨成了一块干柴,只差一根火柴。
611年,山东长白山(今山东章丘)爆发了第一场农民起义。随后各地烽烟四起,短短几年间,全国冒出了上百支起义队伍。 618年,杨广的禁卫军在扬州哗变,杨广死在了自己修的运河的终点——江都。
大运河成了杨广的墓碑。可这块墓碑,活了一千四百年。

为什么非修不可
很多人觉得杨广修运河是为了下扬州看琼花。这个说法流传很广,可根本站不住脚。 一个二十岁就统帅大军灭掉南陈、统一中国的人,不可能蠢到为了一朵花搭上一个王朝。
真正逼着杨广修这条河的,是三百年的南北分裂。

从西晋灭亡的公元316年,到隋朝统一的公元589年,中国南北分裂了将近三百年。三百年是什么概念?够一个民族从语言到饮食到穿衣到信仰全部分化一遍。 南方人和北方人在那个时代,几乎就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杨广的父亲隋文帝杨坚虽然在地图上统一了中国,可南北之间的裂痕远没有愈合。 政治上各怀心思,经济上各过各的,文化上互相看不起。京师长安偏在西北角,离江南隔了几千里,一旦东南出事,等消息传到长安再调兵,黄花菜都凉了。

杨广的战略构想其实非常清晰,就是三步棋——
第一步,迁都洛阳。 把国家的权力中枢从西北搬到天下之中。洛阳的地理位置太好了,东可控中原,南可望江淮,"控以三河,固以四塞",比窝在长安强太多。
第二步,开凿大运河。 光迁都还不够,还得有一条物理上的纽带把南北"缝"起来。运河就是这根线。粮食、布匹、物资可以沿运河从南方直达洛阳,兵力也可以沿运河快速投送到任何一个方向。永济渠修到涿郡,是为东北方向用兵提供后勤保障线;通济渠修到江淮,是为了把南方粮仓接入中枢。

第三步,巡幸江南。 杨广三次沿运河南下扬州,不只是游山玩水。皇帝亲自到南方走一圈,本身就是在向南方展示中央权威,收揽人心。 杨广在当晋王期间,就在江南待了十年,深知南方人心不稳,不用这种方式"镇场子",统一只是纸面上的统一。
方向没有错,错的是节奏。

修运河、建洛阳、征高句丽、巡游江南——这些事情随便拿出一件来,都是需要十年以上才能消化的超级工程。杨广偏偏要同时干四五件。 明代学者于慎行后来有一句评价很精准——"为其国促数年之祚,而为后世开万世之利"。翻译过来就是:把自家的命搭进去了,给后人铺了一千年的路。
杨广精力充沛得惊人,以为全天下都能跟上自己的节奏。可国家不是一个人的身体,民力有极限,透支到一定程度就会崩盘。 611年的那根火柴,不是谁故意点的,是干柴自己烧起来的。

亡了一个朝代,活了一千四百年
隋朝没有享受到运河一天的红利。真正坐享其成的,是后面一千四百年的中国。
唐朝是第一个"白嫖"大户。 唐初那批政治家天天把"以亡隋为鉴"挂在嘴边,可运河照用不误。唐代的漕运高度依赖大运河,江南的粮食经运河北运,支撑着长安和洛阳两座帝都的日常消耗。没有这条运河,唐朝的繁荣至少要打个对折。

宋朝更是运河经济的巅峰。 《清明上河图》画的是什么?就是大运河(汴河)沿岸的商业盛景。汴河就是隋唐通济渠的一部分。那幅画里的桥、船、商铺、人流,全是运河养出来的。 南宋偏安杭州的时候,陆游专门写过——大意是:朝廷之所以能在杭州立国,就是靠了这条运河。
到了元朝,忽必烈在隋运河的基础上裁弯取直,修成了京杭大运河,全长1794公里,缩短了900多公里的航程。明朝永乐年间又进一步贯通疏浚。从元代到清末津浦铁路通车之前,这条运河整整当了六百多年的南北交通大动脉。

唐代诗人皮日休写过一首诗,流传了一千多年,四句话把大运河的功过说得透透的——"尽道隋亡为此河,至今千里赖通波。若无水殿龙舟事,共禹论功不较多。"
什么意思?都说隋朝是被这条河搞亡的,可到现在千里水路还在通航。如果不是杨广自己非要坐龙舟摆排场的话,这个功劳都能跟大禹掰掰手腕了。
《元和郡县图志》里也有一句很中肯的评价——"隋氏作之虽劳,后代实受其利。" 修的时候确实苦了百姓,可后面的朝代确实实打实地享了福。

2014年6月,中国大运河正式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。 而2013年在扬州发现的隋炀帝墓,恰好为申遗增添了一份重要佐证。一千四百年前的修建者和一千四百年后的世界认可,在扬州这座城市奇妙地交汇了。
今天的京杭大运河仍然是中国重要的内河航运通道。运河沿岸催生的那些城市——扬州、杭州、苏州、开封、洛阳——至今还是中国最有文化底蕴的地方。 这些城市的繁华,追根溯源,都跟那条一千四百年前挖出来的河有关。

大运河的核心功能,用一个字概括就是"缝"。用一条水路把南方的粮食和北方的政治中心缝在一起,把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缝在一起,把分裂了三百年的南北中国缝在一起。 缝合的过程惨烈至极,代价是一个王朝的覆灭和数以百万计的生命。可缝合的结果,是此后一千四百年里,中国的南北再也没有出现过三百年级别的长期分裂。
杨广用一个朝代的命,赌了一把中国永不分裂。这一把,赌赢了。

扬州的中国大运河博物馆里,有一个专门的展厅叫"隋炀帝与大运河"。展厅的入口,用的是杨广写的一首诗作引子。 很多人不知道,杨广其实写得一手好诗,《全隋诗》里收了四十多首。在帝王生涯的最后阶段,杨广的诗风从雄壮变成了寂寥,仿佛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命运。
可这条河没有寂寥。从隋到唐,从宋到元,从明清到今天,水还在流,船还在走。 一千四百年前那些挖河的人,没有一个留下名字。可每一个名字,都沉在了这条河的河底里,变成了河床的一部分。
这条河,就是他们的纪念碑。
参考来源
1.《何以中国·运载千秋|一条大运河 半部华夏史》——新华网,2024年6月24日
2.《隋炀帝与大运河》专题展览——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(常设展)
3.《环球人物》杂志隋炀帝与大运河专题——人民日报社主管《环球人物》,2014年7月
4.《大运河是隋炀帝的纪念碑》——财新网(引《剑桥中国隋唐史》《资治通鉴》),2018年
5.《隋代大运河》——中华文史网(中华书局主办),引皮日休诗、陆游评论等历史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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